乡关乡情
乡情,是在你离开家乡那刻产生的。
出门在外的人,时时处处感受到的却是家乡。它浸润于我们血脉中,丝丝缕缕地牵扯着我们。
与家乡有关的,首先是家乡话。当你匆匆行走,听到一种声音,很亲切很耳熟,你会猛然抬头,辨析着这个声音来自何方。然后,你会默默跟着他们,默默地看着他们的笑容,小心地听着他们在街上忘我的交谈,仿佛也进入了他们的秘密。你会认为他们的语调可爱极了,如此快,快得象机关枪,或者很绵软,很温吞,有种甜甜的味道。你也笑了,笑得舒坦而自然。你倒不必一定得跑上去对他们也寒暄一番,光是这样跟着走一段,你就满意了。接着你的步划倒会加快,超过他们后,你还会回头望他们两眼。有时,那声音只是在你身边远远地一闪而过,你猛然顿住时,心中倒会有些怅然若失了。
家乡话仿佛是每一个人身上出外行走时的密码。它具有了保护的特征,是出门在外的人共同的秘密。在车站里,在人流中,两个老乡常常旁若无人的交谈,他们沉浸于其中,那眼睛,那眉梢所露出的兴奋,将一切人都排除在外;当你进入梦境,说了一大堆梦话,惊醒了你身边的人,而他一个字也听不懂,无法进入这“话语”的世界,向你控诉:既然要说,就请你说我能听懂的话时,你倒笑了,原来你的家乡以这种方式在保护你。你总是试图想使孩子体会、了解,你的家乡是怎样的,乡音是一种什么调调,但他总是在体会你的苦心后,要大笑一番,怎么乡音这么奇怪,因为他所呆的城市才是他的,而你的却是你的。两代人,便因乡音而隔开了。你有种无法说出的沉重。对于一个出门在外乡音很重的人,走到哪,便将家乡的标识带到哪,因为这,他们会认识很多老乡,即使在一个小小的电梯间里;如果他们带着乡音很重的口吻与别人交谈,别人倒是都能宽厚地体谅他,谁没有家乡呢?如果他是一位名人,乡音倒成了他的特色,人们喜欢听他带有的乡音的腔调,听上去是如此亲切, 如此婉转自如,富有风情。
与家乡有关的,接着是节日。那一个个中国的传统节日,在一个钢筋水泥的大都市里,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展开的。春节,你不知道到哪去串门,到哪走亲戚,你甚至听不到听了十几年,几十年的鞭炮声,你也见不到村里头那些受人尊敬的长者,更不可能同往年一样让他们拉着你的手郑重其事地“鼓励”你——这位在外面发展的年轻人;中秋节,商场里的月饼越来越丰富,越来越包装精美,可你怎么都提不起胃口,你甚至很不客观地断定,就是没有小时候那种白皮的芝麻冰糖月饼好吃!你围着商场走上好几圈,越走越烦躁,你竟买不到一样过节的东西!因为每样东西你都吃厌了。你想起小时候过节,跟随着父亲,舔着舌头,吞着口水出门去的样子,只有在这样的日子,父亲才肯让你挑点好吃的;你挑了这样,又放下了那样,因为父亲无论如何都只能让你挑一样,最多两样!好笑的是,他还在旁边不停盯着你,不停地重复这句话,生怕你一下就给忘了;元宵节,除了电视里的喧嚣声,家里再也没有了在家乡那种热闹。两三个人过的,根本就算不上团圆。父母亲不在身边,兄弟姐妹也都在家乡的在家乡,要加班的要加班。平常是多少人,元宵节便还是多少人。这怎么也算不上一个团团圆圆的日子。只能朝家里打上个电话,问问他们是怎么团圆的。假如他们一语带过,你总是不满意的,你还要问里面的细节,比如街上有什么景观啊,老三喝了多少杯啊,元宵是什么馅的,谁团的团子啊?当他们说,也是买的时候,你又感到没劲了,感到元宵节的味道又没了。在你的印象中,是一家人凑在一起边团着元宵,漫不着边际地聊着天,那种亲人相聚的冬夜里的温暖才能浸在元宵里,个个才那么有味嘛!那就更说不上重阳节、端午节,清明节了,你有时要忘了好多天才想起这些节日,你还会在家里走来走去的唠叨,怎么搞的,节日过了,竟一点都不知道,这日子过的!总之,一到过节,你就得了怀旧的病,让你全身没劲。
中国的节日是如此多情,总是让你梦回家乡,想起亲人,想起父母;每当过节时,它就仿佛又在提醒你该回家看看了。于是,你打着大包小包不远千里地赶回去,赶回去;出门在外的人,最激动的便是回到家的那刻。回到家,也就是为了看一眼,这一眼看完了也就走了。这一眼抵得上他整整一年半载的思念了。看看那沐浴在夕阳下的老房子是不是还拉着长长的影子,看看父母亲在房间里忙碌穿梭的背影是不是更加佝偻了,看看门前那棵给你带来无限快乐的枣树是不是已再也不结果了,看看村里的那整天只会坐着打盹的老黄狗是不是更老了,看看别人家的新媳妇是什么模样,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的那么俊俏;看看这个越来越多人出外打工的村庄、小城镇如何带着日渐凋落的气息在夕阳中隐去……看完这一眼,你也就走了;你走时,总是拼命让自已记住每个片断与细节,关于山的、人的、河流的故事与伤痕;一旦有一天,它终于不见了,你也不会因此过于惊恐,因为你也是跟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。所以,你每一次回家都在恢复家乡的历史与细节,不管以后它是如何的消逝了,不见了,可是不管怎样,你心里还是有的,你每天心心念念的地方就在你心里,你在用一种唯心主义的方法守护着它,保留着家乡的历史;这一点是你为自已做的最完美的一件事情。
与家乡有关的,还有夜里的电话铃声。只要深夜里响起的电话,让你感到既惊喜又恐惧。这么晚了,除了家里人还有谁呢?可是这么晚了,会有什么事呢?随着年岁的增长,你越来越怕听到夜里想起的电话声,甚至白天的电话声,也让你不安。你拿起电话那刻,你深深地感受到了来自生命的时间的消逝与恐惧,你轻轻地拿起,仿佛这样你可以避免一个悲剧时刻的降临。
与家乡有关的,还有许许多多东西……。最后,我要说的是,我们是从家乡走出来的人,我们和与家乡有关的一切有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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